一座收藏流浪神明的私人博物馆

2018-05-19  画悟艺术网



5·18国际博物馆日

“人们原先有求于它们,但当它破损陈旧后,却又被送走,流浪在乡野。”
——孙宏图 晋江人 漆画艺术家



那是一场跨越两年的石窟行走。在莫高窟,清晨柔软的阳光,洒满九层塔时,从石窟孔洞里斜洒到门口,照不亮遗世瑰宝的壁画,也看不清泥塑岁月斑驳的脸。举一把手电,孙宏图一方方细看,谦卑的心被震撼到发不出任何的声响。

一路从新疆拜城,走到吐鲁番,到天水,到大同,再到莫高窟。千年壁画风化翘起,被掠夺的藏经阁存不住几卷经书,被生生剥走的壁画只剩伤疤,那座道士塔却还好完整地立在了莫高窟前。

他想起了曾经读过的《文化苦旅》,心疼的感觉一阵阵袭来,他也想和余秋雨一同停驻在沙漠里,然后大哭一场。



那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。如今任教于泉州师院的孙宏图,一边上着美术与设计的课,一边做着一间自己的漆画工作室。那一段石窟苦旅的日子,尽管过去那么多年,却是修学漆画艺术的他,最深厚的艺术给养。

他生于70年代,自幼便对艺术心生喜爱,生在闽南,在母亲每月初一、十五虔诚拜拜的香火中长大,存下了对宗教向往的心。石窟壁画的旅途,是艺术和宗教两者的结合,他大量的接触佛像,也有了自己的理解,竟不知不觉为流浪的神明打造了一座私人博物馆。



漆画工作室的一层专为创作,一样样大漆原料,蒙着塑料薄膜,空气中漆的味道散落在每个角落里;另一层专为收藏,数百件藏品,有的坐在地上,有的处在案几上,看得出历史悠远的印记,从两晋时期到唐宋元明,再到清末民初,它们古朴优雅,岁月从容,但是你若凑近了看,便会发现,许多器物的身上,都有着残破的身影。

“人们原先有求于它们,但当它破损陈旧后,却又被送走,流浪在乡野。”他的这些收藏,是流浪的神明,每一尊的到来,都在不期而遇之间。





他常外出写生,有一年去到婺源,那里马头墙高耸,白墙黑黛又有成片金黄的油菜花。在乡下,写生已近尾声,他偶然看到一尊文昌星君流浪在小路间,它一手拿着元宝,另一手已破损,樟木做成的神像,戴着明代的冠帽,看得出曾长久地被供养着,神像外层的大漆已被香火熏黑了。神明的脸已有些模糊,但笑意盈盈的眼神,透着气定神闲,被请入了孙宏图那面朝阳的窗边。



文昌星君

孙宏图爱逛市集,泉州后城他常去。

有一次,地摊上一尊碎作24片的善财童子,木做的骨架举在空中,他挪不开眼,将那包碎片带了回来。工作室里,艺术创作有时通宵达旦,精神和皮囊疲累不已时,他便挪到另一个专为修修补补的台面去。



善财童子

这24片的碎片,他用一个月的时间,一点点拼接粘补,二三十厘米高彩绘的善财童子又重新站立了起来,它双手合十,一只手臂徒剩手掌,另一只手臂剥落的陶土已不知去向,只剩内里已退成黑色的木头骨架。

善财童子被安置在一尊观音像旁,那是它曾最熟悉的站位。



流浪的神明,几十上百尊地各站工作室的一方。

有一尊个头最小的神明,被独自安置在一幅漆画作品前高高的案几上,正对着泡茶的长几,占据着工作室最特别的一角。



读书人的寸佛

“那是寸佛,它只有巴掌大,是读书人的佛。”孙宏图说,这一尊不过十厘米高的神明,也叫广泽尊王,是古时的读书人在文房里礼拜的佛,它也跟着赶考的书生,一路进京。

读书前,书生会先焚香于寸佛前,然后再开始一天读书的时光。而赶考时节,古籍善本被书生收入随身提走的小书箱,这尊寸佛也是要被请进书箱的,每到安置之处,寸佛又会被虔心地请出,落座在案几上,一路保佑书生功成名就。



田都元帅是戏曲之神,已经没有了双手的神像,脚也缺了一边,孙宏图用黑色的铁钉为它做了站立的脚,再为它做了一个托盘,让它能立在面窗的架子上,站在那尊已经风化了的沧桑的土地公旁。



这些流浪的神明,互相安好的处在孙宏图的私人博物馆里,每请来一尊,他会为神明点一炷香,用最虔诚也最简单的仪式。

“每一尊神明造像,都能让我看到古时民间艺人的工艺和他们静如止水的心性。这是古人一种岁月的优雅与宽容,因为对时间宽松的态度,古人的日子,才能过得那么慢,那么闲适,那么安宁,而造出的神像才能透着一股安静的气息。”他常临窗观摩神像,许多人生难解的结,便在这宁静之中悄悄地解开,烦躁与浮嚣,都作淡淡烟云,悄然逝去。



常为流浪的神明修修补补,他用漆画自学成才地练出了一手为文物修补的手艺。

朋友有件两晋时期的鸡首炉,在物流中,碎做一片一片,抱着试一试的心态,这件破碎的文物被送到他的工作室来。他用漆画工艺,将它一片片缝合,修补的流程十分繁琐,花费的时长,不亚于创作一副漆画作品。



鸡首炉

千年前的旧物,就这样被修补完整,一条条大漆修复的痕迹,像是时光埋下的脉络,用手抚触过去,能感受那浅浅凸起的纹路。隔着千年的时光遥想,这一件只为皇家或贵族焚香祭拜前使用的鸡首炉,曾经盛满净手用的清水,为多少达官显贵洗去手上的俗尘。

“丢了多可惜了,我把它们修回来,能感受器物的功能和美学,了解历史和文化,这也是艺术创作的一种调节。”在他的收藏里,除了流浪的神明,被修补回来的器物,也布满了他的私人空间。



文房里,泡茶的器物里,灰白釉的建盏缺了一角,他塑造胎型,用大漆和灰调和,将它修补完整,黑色的大漆和灰白釉和谐地共处。

宋代的小药壶,小巧不已,被他用作小茶碗。淘来时,小药壶的把手缺了一半,他巧手修复一番,黑色的小手柄为焦糖色的小药壶,添了历史的厚重感。介休窑的汤碗,被用作茶洗,元代的莲花碟,安置在紫砂壶下。



弘一法师漆画作品,历时一年多完成

城市的嘈杂与繁忙,不应该是生活的全部。生活已足够热闹了,他在这里给自己留一个清静之地,够一人独处,能暂别尘嚣就好。在这里研读古书,创作,喝茶,修器物。时光,折进了《从前慢》里,他低产、缓慢、有质感地创作,一年只做一幅漆画作品,想要收藏的人,排着队来求取。

而这里藏着的流浪神明,漆器的旧物,百年的刺绣,和从肚兜到三寸金莲一应俱全的穿戴,他汲取着古人智慧的养分,也让藏品一样一样地带入他的漆画作品里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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